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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恋——读《小团圆》和《今生今世》

拔剑四顾:



张爱玲和胡兰成的乱世之恋闹得沸沸扬扬,当事人却如激流里的石头岿然沉默。


世人所知晓的几乎都来自《今生今世》里的只言片语,如同风吹过美人的面纱,艳光乍闪,却略失偏颇。多年后,张爱玲遗世极作《小团圆》出版,我等才有机会一窥真容。


俩位文学奇才的文字皆如酒,需读读停停,时时回味,才得其中华美。两本书皆为自传式,这段情的点滴如零金碎玉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里,它们即相互佐证,又因男女视角不同有丝丝缕缕的差异。


我愿做抽丝剥茧,衔接串联之人,以浅白之语,还你一段更真实的乱世之恋。




胡兰成读张爱玲的一篇文章时大为惊艳,缠着苏青要了地址亲去拜访。那时的张爱玲从不见客,他只能从门洞里递进一张纸条。


没想到隔天张爱玲亲自打电话过来,这才有了第一次相见。


彼时张爱玲住静安寺路,胡兰成住大西路美丽园——旧上海的地名竟如此别致。




胡兰成初访时穿旧黑呢大衣,眉眼英秀,眼睛很亮。张爱玲姑姑劈头就问:太太没来吗?


张爱玲了然地笑——觉得姑姑多虑了。


可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可怕,后来的张爱玲一边理智地克制着自己一边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




俩人相见恨晚,胡兰成在客厅一坐五小时,一时讲文学,一会儿谈生平,说不完的话,张爱玲亦是孜孜地只管听他说,男欢女悦!


胡兰成生平从不与人比斗,见了张爱玲却不由起了争胜之心,只是他使尽武器,还不及她素手。


他总觉得在张爱玲面前说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但张爱玲喜欢听他说话,觉得满屋子都是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觉得好像是~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






胡兰成每次回上海,不回家,先去看张爱玲。黄昏辞别后,他在家里坐立不安,心里满满的,都是她。


如此三番,有一天,张爱玲突然叫他以后不要再来,她莫名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旦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


胡兰成不管不顾,第二天依然去看她,张爱玲反而更见欢喜。送了一张小照给他,背面写着: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不过见了几面,有次告别时胡兰成俯身吻了她,张爱玲用力推开,他男人的胳膊粗壮有力,岿然不动!




张爱玲的门房是个退役军人,因狗眼看人低被看似文弱的胡兰成揍得鼻青脸肿。这件事让张爱玲极为震撼,男性的强悍与孔武让张爱玲的心化成了一汪柔情。


她对自己对母亲有心结,拼命攒钱想还她以求解脱。胡兰成听后未言语,下次来时,他拎一个布纹手提箱给她,打开后里面满满都是钞票。


《小团圆》里,张爱玲说胡兰成时不时拿一大笔钱给她——他对女人一向大手散漫。后来胡兰成逃亡,她持续寄钱给他,只是为了两不相欠。胡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靠女人吃软饭。


那样的乱世,这样的男人,很难不心动!


可彼时胡兰成是有太太的,他并不打算离婚……




当时的胡太太是秦淮河的歌女,二十出头,极美!他们三人曾经在一个聚会里同时出现,张爱玲不知情,拉着胡兰成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事后,胡兰成被扇了一个耳光,对方极刚烈,主动提出了离婚。


胡兰成因为离婚脸色凄楚,张爱玲的姑姑对她说:衔在嘴里是块骨头,吐出来是块肉。不过,这也是他的好处。




他们结婚了。


张爱玲跑去买了一张画龙描凤的大红婚书,胡兰成磨墨提笔,写: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因张爱玲不喜琴,所以舍去“琴瑟静好”。


自此俩人伴在房里,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亦没有功夫。每夜喁喁私语,忽就天晓,拿胡兰成的话,他们是桐华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情到深处,张爱玲用手指描画他的眉毛,眼睛,嘴巴……觉得他无一处不好。


她喜欢在房门外悄悄窥看胡兰成在房里: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胡兰成说:张爱玲从不忌妒他的妻子,就算他有众多女友,挟妓游玩,她亦不吃醋。


不知他是真不懂女人,还是不愿去懂。


事实上张爱玲只是不忌妒胡兰成任何一个过去的或者即将过去的女人(包括和他一夜情的苏青)。


她曾写过一首诗给胡兰成: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着太阳,


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但是后来出现的小周却让她痛苦嫉妒得几近发狂。






小周不过十七八岁,娇憨可人,是胡兰成在武汉办报时结识的,俩人吵吵闹闹,打情骂俏,另有一种小情调。


胡兰成写信给张爱玲时屡屡提到小周,张爱玲初时还故作大方:很高兴你枯寂的日子里有人相伴。


但是次数多了,张爱玲发现事情有些不对。胡兰成再滔滔不绝,长篇大段谈小周时,她劝自己: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想保留他,你就必须听,不论你听了有多痛苦。


她微笑听着,心里飞出乱刀,砍得人影子都没了。


某次胡兰成向朋友询问: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爱两个人?  她听到时忽然觉得天好像都黑了!


她天真地抱最后一丝希望——他们并没有实质性关系。可是逃亡前一夜,胡兰成坦诚告诉她,他和小周已有夫妻之实。


那夜,胡兰成呼呼大睡,张爱玲痛苦地翻来覆去,数次想提起厨房的刀对他的脊背劈下去,一了百了!


好在最后她劝住了自己: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值!




逃亡路上的胡兰成写信回来,满纸的寂寞,脆弱,几近崩溃。


张爱玲想到他寄人篱下,青菜吃到嘴里像湿抹布,脆的东西像纸,咽不下去。


她坐立难安,找到胡兰成的侄女和朋友,还没开口泪就直直流下来了。


胡兰成的朋友却伤口撒盐:其实他惦记最多的是小周!


张爱玲决定千里探夫,她从诸暨丽水来,路上并不觉得苦,只想着这里是他走过的。及在船上望见温州城了,想着他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发光。


胡兰成对她的到来却只惊不喜,他觉得他与张爱玲只适合天上人间,置身世俗后只觉诸事不宜。


还有一个原因,他和护送他的范秀美好上了!




胡兰成一直以为当时张爱玲不知他和范秀美的关系,其实她心知肚明。但范秀美是他当时的保护色,又是他唯一的安慰,她不怪他在那种环境中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她最在意的始终是小周。


她逼他在二人之间做出选择,胡兰成不肯,他说:好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


他拿他小时候的故事安慰张爱玲:父亲买了一袋金橘,分给亲戚的小孩,除了他人人都有份。他虽晓得要大方,还是有些失落。不想父亲悄悄给他留个最大的红艳艳的福橘——张爱玲就是最好的那个!


张爱玲并没不买账,她说:那我将不得不离开你,我不至于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当时的胡兰成并不相信她会真的走开。


张爱玲离开时下雨,胡兰成走后她一人撑伞在船舷边,对滔滔黄浪,伫立渧泣久之。




中间胡兰成回过一次上海,洋洋自得地把他写的武汉记给张爱玲看——里面都是小周的影子。张爱玲拒看,胡兰成很生气,觉得她不该嫉妒!


那夜他们不欢而散,分开入寝。第二天早上,胡兰成到她床前俯身亲吻,张爱玲从被窝里伸手抱住他,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


胡兰成内心震动,却并不知道,这是诀别!也是永别!






随后的胡兰成接着逃亡,时时写信给张爱玲,张爱玲也继续寄信与钱给他。某日他收到来信,看到第一句,即刻好像青天白日里一声响亮: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


其实信里还有一句话被张爱玲删去了:我并不是因为你的女人们,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我不可能与半个人类为敌!——哈!言辞如此犀利,如此张爱玲!




张爱玲耐心等他度过劫才来与他决绝,信里还附了三十万元。胡兰成自觉并不惊悔,只是变得爱叹气,那不是痛楚,而是一味的苦!看着河里的水,他只觉得像席子可以晏卧,差点跳进去。


只是他太会安慰自己,张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






张爱玲的痛苦却像火车一天到晚轰隆隆地开,没有间隙。痛苦又像手表,一醒来它就在枕边,走了一夜!


那段时间她食不下咽,靠一种西柚汁维生,某天街头橱窗里,迎面看到一张干瘦女人痛苦的脸,她甚至因此绝经了几个月!


马路上听到京戏里带点胡兰成的乡音,她立马眼泪汪汪……


她甚至起过自杀的念头,她说:这一生只有母亲和胡兰成让我如此苦过!




后来张爱玲与一漂亮多才的导演谈恋爱,最后他娶了别人,但是她说:真感激当时有他!




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她从未想过胡兰成,只是置身浴缸时,他的名字会突然趁虚而入,顿时五中如沸,混身火烧火辣地烫伤,潮水一样淹上来,总要淹个两三次才退!




不过三年苦恋,痛苦却终生如影随从!




同样桃花朵朵开的李敖有首很有名的诗: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似海深,我的爱情浅……


自古才子就多情,他们乱花丛中穿却片叶不沾身,自以为有大智慧,洋洋自得!


可是爱情中如果没有忐忑,嫉妒,独占,痛苦和煎熬,只是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那还是它本来的面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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